许多年以后那里会以一种神秘的速度流传着关于她的传说。都说是她的脸像满月一样,眼睛像夜色一样,但却暗藏着深绿。她抚摸过的草木会干枯、焦黑、叶片翻卷,她的脚印里是苔藓的苍绿。直到如今,你沿着有着哭泣的柳树的河岸,你分辨着那些被蚂蚁占据的绿色印迹,还能够找到她。她平静地躺在河水之中,黑色的长头发随波浪和植物的根须一起飘荡,她贪婪地吞咽着泥土、沙砾、爱、激情或是其它的什么。她混迹在人群中,也是那么容易被辨识、指认。她精力四射,但通常却是一副懒洋洋的、妖淫的模样,她嘴角含着笑,像是热爱,又像是自嘲,她总是眼睑下垂,但张开眼睛又是那么迅速,一束亮光在眼底稍现即逝。别在她耳变的金盏花既不凋谢,也不枯萎。她来过了,又离去了。
妈妈,他,亲切感
再也不会有人让我感受到妈妈和他让我感受到的东西:难以言传的亲切,了解,用憎恶和冷漠表达的热爱,想要死去的强烈愿望。再也不会。这些已经足够了。
只要一段乐曲,一个在接头独行、和父母失散的孩子;只要一盏街灯,一个穿着黑皮裙子站在午夜两点的车站的女人;只要从热闹非凡的声色场合走出,来到寒风刺骨的大街上,裹紧衣服,抱起胳膊的一刹那;或者是躺在医院的床上被金属探进体内;或者是低头,微微闭上眼睛,或者是,和自己身体的接触;甚至街头小贩被警察欺凌、辱骂,甚至假扮痴傻的乞丐伸出的掉瓷的盆子,只要一刹那,只需要用低头和眨眼来掩饰,只需要深呼吸或是自骂出声,像用深呼吸来压抑咳嗽,就足以让它迅速消失,这种突然被唤起的难以言传的亲切、了解,以及想要死去的强烈欲望。一生都在焦灼地热爱着,循规蹈矩地狂乱着,象披着人皮的忧患重重的幽灵,不动声色地行走在广场、人群之中。
而凄楚的音乐在一切之上。
赵家庄72号,一九九四年六月
外面是墨蓝的夜,没有月,不见星,却有一盏灯,远远地,穿过树丛照了过来,白亮的。我知道那有灯的地方是很远的、很荒凉的地方,而那里竟也有灯了,倔强地、坚持地亮着,孤零零的,灯下是一个人?两个人?关着木头门,守着自己的灯,偶尔会想起一些小时候笑闹的事。而外面是猛兽一样咻咻的夜,和蛰伏着的大不安。
一九九五年秋天,安宁
一九九五年,安宁,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。一圈矮矮的白色栅栏里面,筑着一座两层的小白楼。院子里的花长得满满的。我至今记得那些花,那大多是些带着异域气氛的植物,开得素淡而不怀好意的白绣球,一种披鳞带甲的波斯菊,杂乱无章的荷兰菊,则东挑着一朵花,西挑着一朵花,朵朵花都像是呲牙咧嘴的脸,又有些深黄色的萱草,肥硕而淫荡的美人蕉,大片的金盏花,分了许多头的向日葵,还有些罂粟,红色,白色,橘红色,还有些花是我所不认识的,或者结着刺果子,或者开着蜥蜴那种灰色的、铃铛形的花串。 房前有一道白色的走廊,那走廊被几千几万条拉到屋顶的金银花枝子所遮盖。她就坐在那里。在秋天午后的,眩目的阳光里,她的脸像是一团白色的雾汽。她穿着一件少见的织锦长裙,底色是浅浅的米黄,裙子的下摆却用浅褐色印着许多花朵,沉积着,越往上越疏。裙子下摆是一圈流苏,直扫到脚面上。她上身的衣服是很普通的,长袖的灰白色线衣,罩了一件刚及腰的网眼绒线衫。她的头发好似是刚洗过,湿漉漉地打着卷子,直垂到肩上。脚是赤着的,穿着一双白色的拖鞋,坐在一张帆布躺椅上,看着一本书。一九九五年所有的气氛,都被这图景笼罩,那种干燥、温暖、安静的感觉,一旦感受,就再也不能忘记。
红古,国道109线
三个警察穿着深绿色的警服大衣,坐在一辆摩托车上,在乡间白土路上行进,只看得见三个人的背影,都是一样的没有分别,像是一个人在三个不同位置上的定格。已经是初冬,路边的新疆杨萧萧地立着,连落叶都没有一片,阳光是晴好的,透过车窗晒在人身上暖暖的。四周非常安静,甚至听不到摩托的声音,让人不安,像是电影突然没有了声音。不知道他们是去什么地方维持什么秩序,更让人觉得心里恐慌了。
一只船小学
楼道里满是奔跑着、喧闹着的孩子,那声响汇合成一种宏大的、毫无理智、蛮横得让人恐怖的声音之流。孩子们毫无表情地推搡着,向前拥挤着,或是急急忙忙地爬上楼梯扶手,一滑到底,再毫无表情地跑开去,像一些上足了发条、精力充沛的小小机器。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股火柴点燃时候的苦香,并且愈来愈浓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