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和，科索沃的记忆(上)

地方选好了，要和房东谈房租、合同等相关问题。这栋楼里住的都是阿尔巴尼亚人，他们说几句简单的英语还可以，要是交流起来非要翻译帮忙不行。于是我和兴涛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总部，请来一个当地英语翻译，大家都恨不得早点儿把合约签了。走了一天，已经是浑身无力，饥肠辘辘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一见翻译来了，老人家一下来了精神，他拉着我们坐在床上，特意给我们倒了3杯加了糖的白开水，开始和我们唠起家常儿来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老人家今年72岁了，他说这房子是他儿子的，他们原本有一个幸福祥和的家庭。战争前，儿子儿媳在山脚下开了个餐馆,生意红火，他和老伴替小两口照顾不到两岁的孙子。可谁想到，1999年4月14日，老人用激动得一直在发抖的手做出“2”的手势，颤颤巍巍地说，就是美国轰炸科索沃的第21天，一颗炸弹毁了他的全家。整个餐馆、儿子儿媳，还有餐厅里的顾客全部被当场炸死！老人说完，闭上眼睛，不知是伤心过度，还是不忍再回忆那令他悲痛欲绝的一幕。我们没出声，想让老人家平静一下，这种悲剧在当地不在少数。过了一分钟，老人慢慢睁开眼，继续说下去。儿子儿媳没了，可怜的小孙子一夜之间成了孤儿。他和老伴领着小孙子连夜逃到萨拉热窝，怕再耽搁一刻钟，还会有厄运降临。逃到萨拉热窝，小孙子天天吵，天天闹，哭着喊着要妈妈，老两口只好骗孙子说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挣钱，明年就回来。小孙子在这样无尽地等待中一天天长大。战乱平息，他们又回到科索沃，当老两口忍着撕心裂肺的悲痛决定把事实真相告诉孩子时，而泣不成声的小孙子还不完全明白“死”是什么概念，有人问起他的爸爸妈妈呢，他仍坚持说“我的爸爸妈妈到很远的地方去挣钱，明年就回来”……我的眼睛有些模糊了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我的视线转移到这个一直把我拽到他家的小孩儿身上。他的确很瘦，四肢细得像根竹棍，营养不良的小脸儿把眼睛衬得格外突出，大脑袋，简直就像个“洋萝卜头”。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，低着头，摆弄着T恤衫的衣角，对爷爷刚才说过的话感觉还是似懂非懂。回想起之前他苦苦哀求的眼神，我才明白什么是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”！才几岁的孩子啊，谁会相信他已经开始为生活操心，为赚到糊口的房租而到大街上去寻找房客。在他幼小的心灵里，或许没有什么比吃饱饭更重要了。老房东抚摸着小孙子的头，忍不住老泪纵横，他说他们老两口现在活着，就是为了这个可怜的小孙子。如今，老两口都住在近郊格达查尼查的一个小砖房里，自己围了个院儿，种菜，养狗。所有的生活来源就是靠政府的一点补贴，另外就是想办法租出去儿子留下的唯一遗产。设想如果没有这套房子，他们怎么生存呢?
　　这间房子的过道上摆了一盆高大碧绿的橡树，有了它的点缀，简陋的小屋显得充满生机。我问老房东，这棵橡树有多少年了，他说跟小孙子同岁。老房东说，他和老伴很喜欢种树养花，还邀请我们有时间到他格达查尼查的小院儿去做客。我望着这棵长得碧绿挺拔的橡树，心想：战争可以掠夺人的财产和生命，却掠不去人们心中对生活与和平的渴望，不管战争如何残酷，生活还得继续。经历过战争创伤的人们，仍然满怀对未来的憧憬坚强地活着，相依为命地活着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不忍讨价还价，我们在翻译的帮助下，很快和这位慈祥、善良的老房东签下了住房协议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有了工作，有了家，我真正意义上的维和生活也将从此开始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
　　七、有贫铀弹的生活
　　
　　“烧水，分三层；买菜，抬一筐”。这是有贫铀弹生活的真实写照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到科索沃“定居”的当天，我和室友准备拾掇一下新居，烧壶热水好好擦拭一下房间，没想到水烧开后倒出来的竟是黏黏糊糊的液体。我俩瞪大了眼睛看着盆里奇妙的化学变化——水渐渐分出层次了，一共三层。第一层是黄腻腻的，像冷却了的猪油；第二层是透明无色的液体，从外观看像是水；第三层已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，都是混色的杂质。这让初来乍到的两个小姑娘傻眼了，不知道这盆东西该咋用？
　　杨炯灵机一动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，在我满腹狐疑的时候，她翻出了个宝贝——临行前公安部给大家伙专门配发的便携式水质检测仪，专门对付贫铀弹污染的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她摆弄着仪器检测样本，我心里却没了底。因为出国前就看过媒体报道一些参加波黑、科索沃维和行动的北约士兵由于长期使用、饮用贫铀弹辐射的水体，被查出患有白血病，以及诸如头疼脱发、精神恍惚、失眠烦躁等“怪病”，现在以身涉险，当然得小心为上了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杨炯拿着检测结果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，最后我俩决定， 既然来了，日子还得过啊，有水总比没水强，将就着用吧。我俩找来一个勺，把猪油一样的东西一勺一勺地撇出来，再小心翼翼地把“纯净水”倒出来，剩下的最后一层倒掉。这样连续烧了两大水壶，才勉强够一小盆清水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我俩戴上从国内带来的胶皮手套，把手套口用绳系紧，最大限度避免皮肤接触到经过加热后提炼出来的水。要抓紧干呢，房东临走的时候特意嘱咐我们，说这里的水和电说停就停，涮你没商量。收拾到卫生间，竟发现了一个热水器，这让我俩惊喜万分。既然有热水器，就证明水是可以用的，而且终于可以洗澡了。屈指算来，我们有七天没洗澡了，身上的汗干了出，出了干，皮肤都紧巴巴的，而且衣服都换得差不多了，身上的这身都快馊了，这对爱干净的女孩子来说太残酷了。如果能好好洗个热水澡，哪怕是把身上这层盐冲一冲，我们就太知足了。我赶紧把热水器的电源插上，又开始忙着手中的“家务活”。床头、小柜、地板，还有厨房里的盆盆碗碗，统统拿出来洗洗涮涮。我和室友忙得满身大汗，不亦乐乎，一想到一会就能洗热水澡了，我俩干得格外卖力，在临时组建的小家里找到了幸福感和满足感。www.qikan.com.cnVNFe26UxJyxXn0fC
　　突然，眼前一片漆黑，停电了！扭开水笼头，水也停了！真气人，这样毫无预兆的“双停”，让我们无可奈何！前一阵子住在旅馆的时候也经常停电，可那里有发电机，可以发电，虽然巨大的噪声让我们心烦意乱，但毕竟不致于摸黑干活啊，现在倒好，这活儿干一半，电可不一定什么时候来。我俩等了半天，也没有来电的迹象，决定还是一鼓作气把活儿干完了再说吧。好在出国前有所准备，我俩赶紧翻出来蜡烛，一连点了六支，总算看清了屋子的大概。刚要接着干活儿，突然又来电了，这不是折腾人吗？我们吹息了蜡烛，就着已经成了黑泥汤的水，抢着把剩下的活干完。不一会儿，隐约间闻到一股糊味，我们以为是蜡烛熄灭后留下的味道就没在意，后来味道越来越浓，呛得我俩直咳嗽，顺着烟，冲进卫生间。妈啊！热水器烧了，正在冒烟！这太危险了，引起火灾可不得了啊！我顾不上害怕，垫着干枕巾，一把拽下插销，浓重的焦糊味儿满屋都是。我俩都忘了，电虽然来了，水却没来，热水器干烧了一阵自然就糊了，所幸没引起火患，但洗澡的奢望是泡汤了！我俩一脸沮丧，不约而同慨叹起国内的幸福生活来，杨炯更逗，她说她小学毕业后家里就没停过电，这样算来科索沃的发展水平比国内落后二十年。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逻辑！
　　第二天，我到办公室把昨晚的遭遇跟当地警察讲，他们一脸苦笑地告诉我，当地经常停水、停电，有时点着热水器的同时就停水，一旦疏忽大意，就会把热水器烧掉，当地的很多人家都有过这样的遭遇。看来，时间一长，大家也就不用热水器了，这样一来，热水器就成了摆设。
　　说到过日子，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，这是我到科索沃另立门户后的深切体会。任务区连年战争，物资匮乏，就拿买菜这样的日常小事来说吧，这里没有商场、早市和夜市。十几个老农、三四样菜摆在那里就算菜市场了，他们的拖拉机就是摊位，价格绝对垄断，而且奇贵。这些农民很精明，把菜拉到有联合国警察的地方来卖，专“宰”外国人。